接下来的几天，克莱恩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战争。

对手是一只毛色灰白的垂耳兔，战场则是瓷娃娃的全部注意力。

清晨的第一缕光爬上窗棂时，俞琬已经抱着小赫尔曼坐在餐桌前了，兔子惬意地蜷在她膝头，两只前爪搭着桌沿，鼻子一抽一抽，嗅着她盘子里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。

她掰下一小块递过去，小家伙叁口两口吞完，抬起头望着她，乖巧的不像话。

“小赫尔曼，你也喜欢胡萝卜呀？”女孩的笑声像碎银子洒在瓷盘上。

大赫尔曼也可以啃胡萝卜，甚至可以啃得更利落。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想，叉子戳进盘子里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女孩被吓得肩膀一缩，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“没怎么。”他慢条斯理切着空气，煎蛋的蛋黄流了一盘子。“专心吃饭。”

上午，女孩在花园小赫尔曼搭窝，跪在草地上，把旧毯子折了又折，咯咯笑得很开心。中午，女孩抱着灰团子窝在沙发上看书，兔子缩成个毛球趴她腿上，她亲了亲它草香味的耳朵。

这亲昵的动作，让站在楼梯拐角的克莱恩瞬时绷紧了下颌。

下午，女孩抱着兔子在花园的玫瑰丛中散步，时不时停下来对灰毛球细语：“小赫尔曼，你看那朵花！”

之前是蠢熊海曼，现在又来了小赫尔曼，克莱恩站在窗前，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难看极了。

它哪里可爱了？耳朵长而已，胖乎乎而已，毛茸茸而已。

他转身下楼，径直从厨房找到根胡萝卜，切成均匀的薄片，盛进小碟子里，端到花园。

“它需要补充维生素a。”他把碟子放在兔子面前。

俞琬惊喜地抬起头，眼里亮闪闪的：“您特意给它切的？”

顺手而已，他绝不会承认因为他需要让她的目光从那只讨人嫌的毛球身上移开，

“……顺便。”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老橡树上。

灰兔子嗅了嗅胡萝卜，立刻埋头开始啃，咯吱咯吱，咯吱咯吱，叁瓣唇快速地动着。

女孩笑出了声来：“它好喜欢！”

克莱恩的目光从那只碎纸机上缓缓抬起，落在她弯弯的眉眼间：“它叫小赫尔曼？”

女孩唇角的笑僵在了脸上，嗫嚅许久，终于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点点头。

“那大赫尔曼呢？”男人的声音很低，还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委屈。

女孩唇瓣微微张开，连眼睛都忘了眨，绯红渐渐漫上脸颊去。

“……您。”她小声开口，克莱恩先生是在吃醋吗？吃一只兔子的醋？因为小赫尔曼趴在我腿上，因为小赫尔曼睡在我床边，因为我亲了小赫尔曼的耳朵？

“对不起，我…”

话音消散在春风里，花园里只有兔子啃胡萝卜的声音。

时间被拉得无限长，直到那只兔子开始舔碟底的胡萝卜汁时，金发男人才开口：“它不能上床。”

那语气像在下军令。不能有除了她，和在未来某个时刻的他之外的任何生物出现在她床上，即便是兔子也不能过线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女孩委屈地抿起嘴唇。

“不能。”他声音又沉了一度，“兔子会有寄生虫。”

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
女孩微微嘟起嘴，像被春风揉皱的粉樱花苞，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软意：“那它睡哪里呀？”

“我给它准备了窝。”他转身离开，再出现时，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屋，里面有干草、小毯子，拱门上还刻着：“小赫尔曼的领地”。

俞琬望着那个小房子，眼眶忽然就热了，那是初春第一缕暖阳融化屋檐积雪时，带着希望的暖。

“您……什么时候准备的呀？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
克莱恩没应声，只是沉默地蹲下来，把木屋放在花园角落里——离她卧室最远的那个角落。

他没说的是，自己昨晚做到凌晨叁点，中途废了七块木板，管家里本半夜起来，看见木工房的灯亮着，还以为在闹鬼。

女孩嗡声道谢，对着小赫尔曼说悄悄话，“小兔小兔，这是你爸爸给你做的小木屋，你喜欢吗？”

兔子舔了舔她的手心，像是在说：喜欢。

啧，什么爸爸，给兔子当爸爸？金发男人眉峰不自觉皱起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，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，给一只兔子当爸爸？荒谬，孩子气，这件事不能让第叁个人知道。

可下一刻，某个念头像春天的野草，从那个荒谬的缝隙冒出来，那谁是妈妈？

他目光不自觉移向女孩，她正蹲在木屋前，笑眯眯地看着兔子钻进去，辫子垂在肩侧，辫梢的浅绿色丝带在风里轻轻飘。

……似乎，也不是不可以。

他站起身，轻咳一声：“走了。”

俞琬抱着小赫尔曼，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脊背挺得笔